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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行行(1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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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言一出,殿内顿时沸声若雷。

梁骘唇角微挑,眼神却丝毫不为周遭喧哗所动。他擦干嘴边血丝,将绢帕叠整齐,平放在了案上,动作不疾不徐,甚至透露出几分漫不经心。

绢布被鲜血浸透,突兀地扎进眼中,宛如冰天雪地里一朵朵绽放的红梅。

太扎眼,太刺目。

搅得人心慌,搅得人难以安宁,搅得人夜不能寐。

世界本该是完全纯洁的白,不该有那一小点恼人的红。

正如不久前,他接到的一封密信中所言:邓简已在其邓氏族兄的帮助下,借道幽州,入境辽西郡,顺白狼水而下,依水源安营扎寨,意图伺机而动。

而斥候又补充道,邓简自并州逃至辽西,途中不断接收邓氏旧部及流民,收编成部,目前麾下约有数万人马。这些人马中,不全是老弱病残,亦不乏沿途郡县投靠而来的精锐,他们有的原先就多受邓宏恩惠,或者走投无路,下定决心要参与这一场复仇的豪赌。

梁骘览信默然。

风起于青萍之末,邓简率领的这支军队,虽然东拼西凑,却已在幽州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,容不得小觑,火星终将借助疾风,在北境重新燃起烽火。

而残留在邺城的邓氏亲信们,只待那一日来临,便会卷土重来,里应外合,从内向外瓦解他的统治,没有半分犹豫地将他推下高位,迎立旧主,再逐渐谋划蚕食青州,使他再次陷入腹背受敌的万劫不复之地。

这一天并不远,可能是明年,或许就在明日。就连刚才满脸堆笑地上前,向他敬酒的那些人,也无时无刻不在谋算如何从背后给他致命一击。

因此,必须将邓氏连根剿除。

邓氏之根,正在邺城,正在大将军府,正在眼前这个看似孱弱的老妇人身上。

人吃人的世道,善良与慈悲无异于天方夜谭。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酌饮美酒,才有资格身披华服,才有资格享受一切被称为美的事物。

曾陷入过泥潭里的人,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。

不管是物,还是人。

想起幼年时如丧家之犬般流落街头的狼狈,梁骘的神情渐渐冷冽了起来。

只差一步,所有曾经令他辗转反侧的美梦就都将成真,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眼下的局面。

梁骘手撑膝盖,慢慢起身:“这姓环的舞姬,乃出自郭老夫人府中,当初老夫人身体抱恙,我前去探望,偶然得之,原以为夫人赠我以妙伎,是为好意,未曾想到,今日会生出如此风波。”

他看向一旁瘫软着的舞姬,声音懒散,话里像藏了一把刀:“大庭广众下,竟敢行刺于使君!”

环姬跪爬在地上,脖颈一整个变得软趴趴,完全耷拉下来,紧贴地面,看不到面目表情,但身体并无颤动,只是绝望的沉默。

她不说话。

梁骘等了一会,缓缓踱步下了高台,站在最低的那层玉阶上,居高临下地微笑道:“老夫人派来的人,嘴严,不肯交代,那么老夫人可否告诉我,究竟是谁在背后撺掇,意图不轨?”

郭氏扶住刘媪的小臂:“你这是何意?难道仅凭一面之词就怀疑我?”她抬起头瞪视着他,愤怒地质问:“谁给你的胆子!”

“我当然不敢,正因不知不敢,才要先问问老夫人,是不是?”

梁骘看着她,只是微笑。

郭氏对上他沉静如水,不起波澜的目光,便知晓这小子定是有备而来,后背不由得冒出冷汗。

环姬情急之下喊的那一句“老夫人”,无疑将她推入深渊。

这个梁骘,究竟从何时就开始预谋?

“没有,没有人作乱。”郭氏伸出手,颤巍巍地指着环姬:“此女……与老身没有丝毫关系,要杀要剐,听凭使君处置。”她转过身,做出要退席的动作来:“老身年老昏聩,力不能支,天色已晚,这把老骨头实在熬不住了,先行告退。”说罢便扶了刘媪的手,想要退出。

“且慢!”

话音刚落,夏侯昭已如一座山般站在了二人面前,将撤退的道路严丝合缝围住。

他拔出刀晃了两下:“主公的还没有问完,老夫人就算是要走,也要把话说清楚了再走,我是个粗人,不会说场面话,只道理还是懂的。”

“放肆!胆敢在老夫人面前拔刀!”刘媪打断他:“你们这些强盗,这些贼匪,邺城还容不得你们蛮横跋扈,邓……”

她眼里喷射着炽热的恨意,还要继续厉声质问,梁骘对夏侯昭晖了挥手。

那柄浸过无数鲜血的长刀便于空中划过一道寒光,随着滚烫鲜血喷洒在玛瑙玉屏风上,一颗头颅被砍落下来,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。

刘媪仰面朝天,眼睛和嘴巴都保持着死前愤怒的大张,彷佛那几个黑洞洞的五官中,下一刻就有咒骂脱出。

这一下,最后一丝微弱的议论声,也从殿内蒸发了,嘉宾们无不噤若寒蝉,就连面对大风大浪亦面不改色的郭氏,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所冲击,愣在原地。

梁骘对郭氏笑道:“老夫人见谅,我本不愿取她性命,可惜,自从我率军入城以来,城中表面风平浪静,实则暗潮汹涌,一切的背后,都因有人唆使,我必须杀她。”

梁骘目不转睛地看着郭氏,却对刘圭命令:“拿上来。”

侍从抬着一箱木箧走到殿中,那方才还燃烧着欢宴的烈火,炙烤过珍馐的大鼎已经被移开,冷灰掉落在地上,徒留满室狼藉。

任丰走上前,掀开木盖,只见里头放的是成堆的信函公文。

梁骘就指着那堆案牍慢慢开口:“这是我进入邺城以来,诸位大人并大将军府,与外界往来的所有信件。”

郭氏脸色骤变,突然抬起头,不可置信地瞪着梁骘。

沉默,长久的沉默。

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
方才还安静的室内,几个臣子已经开始发抖。

梁骘背着手走到箱子前,随手从里头抽出一封信,眯起眼随便瞥了一眼,便对众人道:“哦,这封是贾大人寄给周华的……”

任丰立在梁骘身边,手搭剑鞘,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。

李婉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自己未来的丈夫,此刻,她远远望着他,一时间觉得这表舅甥眉眼间竟有几分奇异的相似,而任丰神情严肃得令她陌生,和从前那个马背上笑容倜傥的少年,已经判若两人。

梁骘将信扔进箱中:“我记得,贾大人是邓大将军的妹夫?”

噗通一声,第一排一个络腮胡大汉跪了下来,背脊深深的弓着,他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呼喊:“臣一时糊涂,臣死罪!”

梁骘置若罔闻,微笑着继续抽出一封信,拿在手中看了看:“这封是郭老夫人寄给邓简的。”

郭氏垂死挣扎道:“邓简是我的庶子,母亲给儿子写信又有何罪!”

梁骘对她挑了挑眉。

郭氏仰天长笑:“对!对!我不该问你,你从小无父无母,奸若豺狼,恶如虎豹,怎会有人教你分尊卑,明法纪!”

她指着梁骘恨恨道:“你凶恶残暴,屠戮忠良,你杀死了我的丈夫,我的儿子,我就是死也要化作恶鬼来报复你,你会有报应的!”

梁骘冷笑一声,忽然转过身,指着郭氏厉声道:“老夫人,到底谁是逆贼,不正是你的亡夫邓宏将军吗!我有天子诏书,师出有名,我舅父因邓宏而死,舅父死不过十日,邓宏便迫不及待发兵青州,若非黑山贼袭击冀州腹地,恐怕我现在已成邓将军刀下厉鬼了!”

郭氏听他提到丈夫,一下子被激怒,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喊道:“成王败寇!尹琇自己破胆而死,怎么能怪大将军!”

梁骘嗤笑一声,“夫人说得很是,很是啊!最应景不过了,战场上刀剑无眼,邓宏谋不如我,被我亲手射死,我率军入城,却并未牵连邓氏,不仅让夫人与孙子继续住在大将军宅邸,亲奉汤药,连您母家亲族,我都待之以礼,为邓宏掩埋尸骨,修建冠冢,哪一件不是我做的?”

他冷笑道:“数年前,邓将军屠杀麻城五百口人,凉州高冉活埋羌人数千,何曾对敌人手下留情!”

光芒映照进他的眼眸中,点点金光跳跃,白皙的面孔染傻上鲜红杀意,如一柄出鞘的刀。

是在说给郭氏听,也是向在场宾客解释。

郭氏头脑晕眩,耳边渐渐充斥了无数杂音。

嗡……

嗡嗡……

“以德报怨,何以报德!刺杀我,牵连的还有在场的各位大人们,他们有些人为邓氏鞠躬尽瘁,竭尽心力,而夫人又是如何对待他们的忠心!”

“夫人不感到惭愧吗!我为大将军感到哀叹啊!”

“你这个满口假仁假义的贼子,还敢提大将军,大将军究竟为何而死!你据实相告!”趁侍者不备,郭氏猛地冲出挣脱,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,一把狠狠揪住环姬衣领。

脖颈像被麻绳勒住,环姬呼吸凝滞,眼前也一阵阵发黑,足尖几乎提离了地。

郭氏双目赤红,尖利地喝道:“你!你说!你告诉他们真相!“

“夫人……”

夏侯昭右手拇指已经攀上剑鞘,全身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。

梁骘对他轻轻摇了摇头。

环姬喘了一阵粗气,才终于从窒息中恢复了呼吸,她满眼震惊与不解,面对着郭氏哭诉:“老夫人,您糊涂了,我是您家生的婢女,是您以我父母姓名要挟,命我刺杀梁使君,和我一起的几位姐妹,都被夫人吊死在厕所中,涂黑眉毛,以糠塞口,让我们下到地府也无处申冤……自身尚且难保,大将军的死又与我有何干系!”

众人闻言,都唏嘘长叹,看着发狂的郭氏,像看着一个怪物。

“你这个贱妇,满嘴胡话!贱人!住嘴!”

啪地一声巨响,环姬半边脸麻木的失去了知觉,随之而来的是耳边嗡嗡作响,好似被一双巨手扯进深不见底的水潭中。

郭氏气得眼皮上翻,朝后虚踏了几步,跌坐在地上。

眼前一阵眩晕,她将血水吐在地上,放声大笑,她的嘴角和牙齿全是鲜红色,狰狞如修罗厉鬼,但她已经无力去顾及脸面了。阴险的豺狼和凶恶的虎豹,又有什么区别呢!面对着梁骘,她几乎恐惧到发抖。

真是个会粉饰自己的小人!

她绝望地环顾四周,几位老臣臊眉耷眼,竟然已像是被吓软了。

她下意识地伸出手,却没有人来搀扶,刘媪的头颅从很远的地方闯进眼里,刺眼的红,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她只能凭借最后一丝残力,扶着案几,站起身来。

梁骘走上前,递给郭氏一封比其余信笺显得更旧的信封。

这信已经泛黄,边角褶皱,一定经历了路途艰辛,风霜无数。

一封从遥远的辽东来的信。

他凑近郭氏耳边,压低声道:“我已杀了两个姓邓的,不差这一个了。”

脑海里,一根理智的神经终于崩断,脖颈又痛又痒,郭氏急促地喘着粗气,腹部忽然抽搐了一下。

随即,她凹陷的面容一下子鼓胀起来,全身的血液都聚集在脸上,撑得面皮泛紫,彷佛下一刻就会爆开。脖颈青筋根根分明,只能徒劳地挣扎着,步伐凌乱,不停地向后跌倒。

直到被殿内冰凉光滑的巨柱挡住退路,她的步子才停了下来。

感觉被一双无形巨手钳制住,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艰难,必须要很快地割开嗓子,才能恢复畅快的呼吸。

她倚靠着殿柱,身体不停翻滚扭动,两只手疯了似的抓挠脖子,长而尖的指甲划破皮肉,留下一道道血印。

血更多的渗了出来,血肉模糊间,那一层苔藓状的粗糙皮肉已经被挠开了,露出血淋淋跳动着的咽喉。

这种死法实在称不上体面。

四周天旋地转,她凄惨地闭上眼,一个胖乎乎,笑眯眯的年轻人就站在黑暗的混沌世界里,向她微笑招手。

“娘,儿子已经许久不曾见您了。这里有什么好的,不如随我去别处看看吧。”

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。

她霍然瞪大了血红的双眼,扬起扭曲到疯癫的面容,随着“嗬——”地一声惨叫,疯狂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,手臂也慢慢落下,倒在血泊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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