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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4章 翻教即景惹忧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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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日当照,日光如火焰一般洒落在人间,晒的人肌肤滚烫,晒的叶子焦黄,触手可及的地方都会烫到指尖,仿佛还深处酷暑一般,上了年岁的人,又畏热又畏寒,来行宫的这几日,都不敢用冰,那些侍女就在我身边来回用扇子扇着清风,就如隔靴搔痒一般,终是解决不到问题所在。

令妃让随行来的御厨做了些清凉解暑的银耳汤和绿豆粥,如今也不知是不是口味刁钻了,这两样竟也吃的腻了,喝了小半碗就不想再喝,后来裕荣又在冷水缸里泡了一些果子,吃起来也没觉个新鲜,说是身处在避暑山庄,实际上也没清凉到哪里去,过些几天就要去蒙古,那边没有行宫可以居住,只能做个帷帐,到时候还哪有这暑热,没有风吹就很好了。

皇帝这次木兰秋狝带来了几位年长的阿哥,大阿哥和三阿哥自从被皇帝训斥后就一直郁郁寡欢,四阿哥的个子又不是很高,在骑射上有些吃亏,一向骑射好的永璜在连射了三次空箭后,就停了下来,战战兢兢,都不敢看皇帝一眼。

皇帝勒着马绳,对永璜没好气道:“手不稳,看不准,什么样的猎物能被你射中,那就算它倒霉。”

永璜放下了拉弓的手,垂头丧气,皇帝最喜欢有血性的男儿,看到永璜这个样子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刚要批评,我就起了身,对皇帝说道:“皇帝,出来行围和孩子置什么气,天热,手里发滑,也是难免的。”

永璜感激的看了我一眼,然而还是不敢看向皇帝,那句不可继承大统,和那一脚,可是真真吓坏了永璜,让他足足在床上休养了小半年,好了以后,惊惧的症状还会时不时的发作,这功课什么的自然也就落下了。

皇帝的听了我的话也没再说什么,又向三阿哥和四阿哥问了一些学术上的问题,只是三阿哥和四阿哥对答的都不算流利,眼看皇帝的火气就要冒出了,还是在一旁的弘曕提醒到,这两日没见阿哥的师傅来询问他们的功课,仔细问下去,才知道教阿哥习书的陈师傅总是以腹痛为由不去教书,皇帝一气之下将他革职,又给阿哥们换了新的师傅。

去年因为孝贤皇后的崩逝的原因,木兰秋狝停了一年,所以今年的规模格外的大,随行来的王公大臣也不计其数,甚至还有去年被封了恂郡王的十四爷。

在马车内看向外,遥遥见他,只觉得他的背有些佝偻,胡子头发花白,如若说乾隆元年见他时,还有几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,现在看来,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,说他是当年声名显赫的大将军王都不会有人信,他在王公大臣的边缘,没人去找他搭话,他也没有刻意去逢迎他人,孤身一身,如一颗经历了百年岁月风吹的大树,虽有凄寒之意,却屹立不倒。

皇帝到底还是会顾及他的面子,主动前去询问,“十四叔最近身体如何?”

十四拱了拱手向皇帝行礼,道:“回皇上的话,臣一切都好。”

皇帝笑容如沐春风,只是那笑有淡淡的疏离,毕竟他们叔侄也没什么感情,十四又是被先帝圈禁多年的人,能得到皇帝殊荣被封为郡王,在外人眼里已经是无上的荣耀了。

“十四叔是朕的亲叔叔,不必客气,这次木兰秋狝带来了十四叔,还希望十四叔不嫌劳累的好。”

“亲叔叔”三个字,让多少人对十四纷纷侧目,他们估计也忘了,先帝弟弟众多,但亲弟弟却只有十四一个,有些大臣甚至用打量的眼神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,嘴角微微向下,表示不屑。

十四像是不在意周围的目光,面上平淡如水,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感情,语气不卑不亢,道:“臣得皇上殊荣,自然是把皇上待成的恩惠记在心里,怎会觉得劳累。”

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,随后又和别人说起了话,十四如方才那样,孤身一人站在最边上,似是老僧入定一般,动都不曾动一下。

绮安和裕荣在车内侍奉我,裕荣不禁好奇,问道:“原来那就是先帝的亲弟弟,虽然年过花甲,但也能看出年轻时该有多么的飒爽英姿。”

绮安也说道:“臣妾幼时就听阿玛讲起过恂郡王,驱准保藏,为安宁做出了贡献,回京时,文武百官都要向他下跪迎接,好不风光,只是后来......”说到后来,绮安有些尴尬的止住了话头,又着补了一句,“好在恂郡王被封了郡王,有了郡王的俸禄,一辈子也是衣食无忧了。”

是啊,当年的大将军王是多么的风光无限,外界都在传他会成为太子,只是世事无常,那个看起来最与世无争的先帝成了最后赢家。

马车的车轮压过枯叶,像是压碎一段又一段的回忆,再过两年,我也要六十岁了,十三岁嫁与先帝做格格,三十二岁当了妃子,四十四岁当了太后,前半生就如眼后的风景一般疾驰飞过,只在脑中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影子,我想用不了几年,我的记忆就开始衰退,渐渐的忘记过去的事,只会记得年少时记忆深刻的片段,或许还会与小孙子一遍又一遍的复述着讲过无数次的故事,说着年少时喜欢的米酒,喜欢的杏子,还会说起府上那颗柳树,杏树,还有后院有几个太监经常在一起斗蛐蛐,几个侍女在一旁观看,被发现还罚了钱,种种小事,回忆起来,别有一番乐趣。

蒙古的风要比京中大很多,太监给我们搭的帷帐还算厚实,可风吹在上面,呼呼作响,总像有人要闯进来似的,尤其在晚上,听得更是让人心里发毛,裕荣担心我会害怕,就在我的帷帐内搭了个简易的床铺,守在我身边,有了她在,我心里也踏实多了,她和她姑姑晴芙一样,给人一种踏实感,只要她在身边,就可以安心了。

晚上她服侍我洗漱后,我们就熄灯就寝了,外面的风吹得大,一时半会我也睡不着,转过身看裕荣,她也没睡着,见我没睡,问道:“太后娘娘是嫌风声大睡不着吗?”

我嗯了一声,说道:“白天在车里睡了几次,到了晚间,反而不困了。”

“那臣妾陪太后娘娘说会儿话吧,没准说着说着就来了困意了。”

左右也睡不着,干巴巴躺在床上也没意思,我就答应了,裕荣说道:“太后娘娘年少时嫁给先帝,初入府的时候过得好吗?”

我轻笑了一声,有对往事心酸的自嘲,“我十二那年与皇贵妃的姐姐一同参加选秀,她姐姐被指给富增为嫡福晋,我被指给先帝为格格,嫁给他的那天,孝敬皇后的孩子夭亡了,先帝和孝敬皇后或许认为我不祥,就一直疏远着我,我一度认为,那段日子熬不过去了,后来熬着熬着,就熬到了有皇帝的那年,再然后又过了十余年,先帝就登基了,这日子才算好过起来。”

我像与自己的孩子说话闲话一般,没有用上太后的自称,裕荣也明白我也只是想像平常那样聊天,也不拘了礼数。

“一路走来这四十多年,府里的人也只剩下我和如恩,府中的孩子,也剩下皇帝和弘昼,走到现在平安无事,是上天给我们的福报吧。”

“太后娘娘和裕贵太妃福泽深厚,我看着裕贵太妃年过花甲依旧谈笑如常,可真是羡慕。”

“如恩的身子比我好,年轻时又常饮酒,酒量也不错,经常能与先帝喝上几杯,这些年来也没看她有个病痛,少说还能再活个二十年啊。”

裕荣笑道:“太后娘娘和裕贵太妃长命百岁,应该再活四十年,二十年岂不亏了。”

我笑出了声音,“你这孩子惯会哄人开心,人们都说长命百岁是好,可谁能见到活了一百岁的人呢,话说过来,圣祖爷的定太妃今年八十九岁,她每年生辰,皇帝都会为她庆贺,她的儿子履亲王也年过六旬,母子真是长寿啊。”

“可不是嘛,太后娘娘的阿玛额娘都年过八十,都是长寿的福气,太后娘娘和皇上也一定会长寿的。”

我的手在被子里不自觉的捏了一下身下的床褥,皇帝的生母早早的被我赐死,先帝勤政劳累也没活到六十,皇帝若是我的亲儿子,没准还真能活到八十几呢。

我眨了眨眼睛,有了些许的困意,裕荣还在说着话,声音不大,渐渐的有些听不清了,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以为我要睡着了,最后一句话,声音小的像蚊蝇,但我听到后,却猛的清醒了过来。

“姑姑当年是怎么死的呢。”

时间过去了太久,久到我连晴芙的样子都记不清了,只能看着裕荣的脸,才能努力的去回想晴芙的样子,可我见到晴芙的最后一面,却是永远无法忘记的。

“先帝的皇三子弘时,他那时的侧室被我养的猫抓花了脸,先帝罚晴芙管教不严,打了二十棍,弘时记恨在心,把有微量毒素的糕点给了皇帝,皇帝惦念着晴芙的伤,就给她送了过去,晴芙本就身受重伤,在吃下糕点后,就气绝身亡了。”

我顿了顿,又道:“晴芙,也是救了皇帝的命了。”

夜深了,风也停了下来,一切恢复寂静,在寂静的帷帐内,我听到裕荣吸冷气的声音,人人都说宫斗可怕,可宅斗也不输于宫斗,为了自己的地位,不惜去毒害他人,当年弘时给皇帝下的毒,虽不致命,却会毒害他的五脏,即便治好,也会留下终身的病根。

沉寂了片刻,裕荣的声音就如风下的烛火,忽明忽灭,“皇上之所以会留我入宫,也是因为姑姑的缘故吧。”

“皇帝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,你相信,皇帝惦念这份恩情就不会苛待了你,往后在宫里,你也会平安无事的。”

“我也一直惦念皇上和太后的恩情,是你们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我,还能让我享受宫廷小主的待遇,我的余生,会和皇贵妃一样,忠于皇上,孝于太后。”

裕荣的呼吸声逐渐平稳,我翻了个身,困意袭来,缓缓睡去。

皇帝接下来的时日都在与蒙古王公打交道,光是宴会就设立了好几回,随行来的那贵人是蒙古人,见到蒙古的乡亲父老也格外亲切,会在篝火下与别的蒙古格格跳蒙古舞,那样的鲜活亮丽,笑容洒脱,连看着的人,都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。

皇帝起初也是高兴的,不停的拍手,可到篝火逐渐暗下时,皇帝的脸色也突然的暗下,已经不旺盛的火焰晃着皇帝的脸,有些惆怅和暗淡,皇帝握着手中的燧囊,深深沉思。

一个蒙古王爷看着皇帝看着手中的燧囊出神,大大咧咧的说着:“皇上怎么看着一个燧囊出神,这燧囊什么样的没有,莫不是皇上手中的燧囊与咱们的不同?”

皇帝轻笑一声,把燧囊展在手心,只是一个普通的燧囊,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,要说不同的是,就是这个燧囊看起来很新,应该被人保护的很好。

“这是孝贤皇后在乾隆十二年为朕做的,那时候朕曾向她提起,先祖刚刚创建帝业的时候,衣物的装饰都是用鹿尾绒毛搓成线缝在袖口,而不是像皇宫中那样用金线银线精工细绣而成,孝贤皇后深记在心,特地做了一个用鹿尾绒毛搓成线缝制而成的燧囊,自她仙逝后,朕也一直戴在身边。”

提起孝贤皇后,皇帝脸上有对往事追忆的温柔,坐下也发出感慨之声,一国皇后会因为皇帝随口提及的一句话,而记在心中,最后还亲手缝制出来,这样的感情,怎能不叫人羡慕。

他轻轻抚着燧囊,视若珍宝,那样的深情和怜惜,在这次去避暑山庄之前,皇帝还去孝贤皇后的梓宫奠酒,并告诉已经长眠的她这次的行动和安排,来到避暑山庄,好像在哪都能看到孝贤皇后从前的影子,不禁泪眼婆娑,写下“我是逭愁来此地,翻教即景惹忧忡”这句诗词。

绮安坐在皇帝身前,见他提及与孝贤皇后的回忆,不禁陷入了沉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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